98世界杯主题曲_世界杯4强 - dajimy.com

手机只剩一格电,你会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出门发现忘带手机,你宁愿迟到也要折返回去取;

手机丢失或被盗?那简直像经历一场小型灾难。

我们真正害怕错过的,真的只是几个电话或几条微信吗?

几年前,一位朋友因手机故障,三天无法使用社交媒体。回归后第一件事就是刷朋友圈,随后发了这样一条动态:

“手机故障三日,刚打开朋友圈,竟恍如隔世,不禁感叹今夕何夕。”

“恍如隔世”这四个字,道出了多少现代人的共同感受。

美国学者伯纳德·贝雷尔森曾在1945年进行过一项经典研究。当时纽约报纸工人罢工,市民无报可看。他以此为契机撰写了《失去报纸意味着什么?》一文,揭示了人们对报纸的依赖。

如今,手机已经取代报纸,成为我们生活中更基本的环境。问题反而更难察觉——因为手机太普通、太日常了,我们几乎不再思考它的意义。只有当它突然“消失”,我们才会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早已被这块小屏幕彻底重组。

1.当有人说“失去手机如同失去了全世界”,这个“世界”到底指什么?

奥地利社会学家阿尔弗雷德·舒茨提出了“社会世界”的概念。简单来说,社会世界就是我们通过交往构成的生活空间,是由“我”、“你”、“他人”共同编织的意义网络。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们亲身接触的“周遭世界”外,还有一个更广阔的“共同世界”。这包括那些和我们生活在同一时代,但未曾谋面的“同时代人”。

互联网和手机的普及,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空间——线上社会世界。

最初,这个线上世界和现实世界泾渭分明。人们去“网上冲浪”,就像去一个特殊的游乐场,玩够了就下线回家。那时的虚拟与现实之间,有一道清晰的门槛。

但如今,这道门槛几乎消失了。美国学者保罗·莱文森说得透彻:

“实际上,我们的在线生活和离线生活日益合为一体,再用这两个术语将其分开越来越没有意义了。”

手机,就是这个融合过程的最终载体。它不再是需要“登入”的终端,而是长在我们身体上的器官。雪莉·特克尔甚至创造了一个词——“受牵绊的自我”来描述这种状态。

她说,今天人们说“我将在电话上”时,意思其实是“你可以接触到我,我的电话开着,我将通过手机而实现(社会)存在”。

手机一旦离身,我们的社会存在仿佛就被悬置了。

2. 如果线上世界只是另一个空间,为什么我们会对它如此依赖?

如果线上世界只是另一个空间,为什么我们会对它如此依赖?

秘密藏在“时间”里。荷兰学者何塞·范·戴克指出:

“随着网络2.0发展为一种成熟的功能性的基础设施,用户将他们更多的日常活动转移到网络环境中。”

社交媒体的底层逻辑,是“即时性”和“随时性”。这正印证了传播学者卞冬磊的剖析,他指出媒介时间的核心特征是“瞬时性”,它要求我们永远保持在线、随时响应,这种状态让大脑失去了深度思考的机会,最终导致“认知碎片化”——我们能记住无数个零散的知识点,却再也无法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

想象一下传统的社会交往:你的朋友是固定的,邻居是熟悉的,生活圈子相对稳定。如约书亚·梅洛维茨所言,“传统的群体关系是根据长期共享地点和生活经历而形成的”。

而现在,社交媒体把所有人——从亲密好友到偶然相识的陌生人——都“平移”到了同一个平台上。

于是我们的“客我”——即那个由他人眼中的我构成的自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更新、滚动。

卞冬磊教授在《媒介时间——现代人的境况》中曾提出一个震撼的观点:在媒介时间的支配下,“自我”不再是稳定的存在,而是变成了需要不断通过社交动态、工作反馈来确认的“流动体”。

美国社会学家乔治·米德早就说过:“自我,作为可以成为它自身的对象的自我,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结构,并且产生于社会经验。”

问题是,当“客我”的更新速度从“按月”变成“按分钟”,我们的“主我”不得不疲于应对。

我们开始习惯随时表达、即时回应。保罗·莱文森在《新新媒介》中这样描述Twitter:推文“几乎像说话一样流畅,更受制于冲动的影响”。

我们的自我,被迫进入了“随时更新”模式。

3.为什么我们要不停地刷新朋友圈、查看微博?

为什么我们要不停地刷新朋友圈、查看微博?

心理学研究给出了一些解释:害怕错过社交活动、害怕被排斥在动态公共生活之外……但这些表层原因背后,藏着一个更深层的恐惧——我们害怕停止“存在”。

哲学家巴里·丹顿说:“我们本质上是一系列持存着的经验能力”,因而“自我是存在在与时间中的东西”。

自我需要持续的经验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就像水流必须流动才能保持是水流一样,自我也需要不断“体验”来维持自己的连续性。

在线下世界,这种经验的获得相对稳定。而在线上世界,经验变成了实时更新的碎片。每一个新动态、每一条新消息,都是对“我在经验”的确认。

社交媒体深谙此道。正如范·戴克观察到的:“点赞按钮背后的原则,其特点是让用户表达他们即时出现的具体想法,并共享它。”

这种设计鼓励我们随时表达,也让期待回应成为习惯。

于是,我们陷入了彼得·沃德雷尔所说的“在线警觉”状态:随时关注、即时回应、持续监控。

卞冬磊在书中记录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广播电视时代,我们还能完整看完一部电影、一集电视剧;到了智能手机时代,15秒的短视频都让人忍不住快进。这种变化的背后,是媒介时间对注意力的彻底重构。

中国人民大学宋健林老师的研究印证了这一点:数字媒介对注意力的破坏并非个人问题,而是高度媒介化时代的必然。以碎片化为特征的数字信息,会让我们的专注时长不断缩短。手机轻微的震动、屏幕一闪的通知,都能瞬间抓住我们的注意力。

我们在刷什么?本质上,我们是在“刷存在感”——用他人的更新,确认自己的在场。

4. 社交媒体上的自我呈现,远不只是分享生活那么简单

社交媒体上的自我呈现,远不只是分享生活那么简单。

这其实是一场精心的自我展览。每个朋友圈的文案都要反复斟酌,每张照片都要精挑细选。我们在创造自己的“线上分身”——一个更完美、更可控的自我版本。

正如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指出的:

“当个体扮演一种角色时,他便不言而喻地要求观察者认真对待在他们面前建立起来的印象。”

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次展示,都在发出无声的请求:请看到我,请认可我。

黑格尔的精神哲学或许能帮我们理解这个过程。他认为自我意识的发展有三个阶段:欲望、承认和普遍的自我意识。

在社交媒体上,我们大多停留在前两个阶段之间。

我们渴望被看到(欲望),也渴望被承认。每一条状态更新,都暗含期待:点赞、评论、转发。这些互动构成了数字时代的“承认仪式”。

问题在于,这种承认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条动态的热度很难超过24小时,我们必须不断生产新的内容,才能维持被关注的幻觉。

卞冬磊在书中进一步阐释道,媒介时间让我们陷入“无限更新”的焦虑,仿佛不跟上热点、不回复消息,就会被时代抛弃。但真正的自我,不需要随时“更新版本”,而是需要“坚定内核”。

威廉·戴维斯在《幸福乌托邦》中尖锐地指出:

“看着主页上不断刷新的各种精彩场面,脸书很大程度上只会让人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更加不满意......这种自卑的基调使得每个人都拼命想要制造和展现属于自己的精彩场面。”

我们陷入了黑格尔所说的欲望循环:“欲在其满足对象上总是具有破坏性的,其内容是自私的,而满足只发生于个人(那是转瞬即逝的),在满足这动作中本身又产生了‘欲’。”

就像转笼里的小鼠,我们拼命奔跑,却始终留在原地。

5.时间从“自然流动的长河”变成了“被切割的碎片”

这种随时更新的生活,正在改变我们的时间体验。卞冬磊一针见血地指出,电子媒介的普及,让时间从“自然流动的长河”变成了“被切割的碎片”,我们看似拥有了更多支配时间的方式,实则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主导权。

德国哲学家哈特穆特·罗萨警告我们:

“社会加速造就了新的时空体验、新的社会互动模式以及新的主体形式。”

传统意义上,自我是通过时间的连续性构建的。我们需要“一部分过去和更小的一部分未来组合成现代”,这是格奥尔格·西美尔的洞见。

但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时间组合变得极其困难。我们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现在”被压缩到极致——只有最新鲜的动态才算数。

韩炳哲在《时间的味道》中这样描述:“诸事件没有将自身密集成一幅内在连贯的图画。叙事上的综合,亦即时间上综合的这一无能,引发出一种自身认同危机。叙述者无法将诸事件围绕自身聚合起来。”

更麻烦的是,线上自我只是真实自我的一个侧影。

迈克尔·海姆早就警告:“替身的自我没有我们真身的那种弱点和脆弱。替身的自我永远不能代表我们。我们越是把虚拟人身错当成自身,机器就越是把我们扭曲。”

我们刷出的,终究只是自我的碎片。

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自我,反而让我们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

6. 我们有了无数种“休闲方式”,却彻底失去了“真正的闲暇”

如果线上交往如此丰富,为什么我们却常常感到空虚?这恰恰揭示了卞冬磊所言的“媒介时间的悖论”:媒介给我们提供了无数种“休闲方式”,却让我们彻底失去了“真正的闲暇”。

因为社交媒体的“社交”,已经偏离了社交的本意。

西美尔曾对“社交”做过精妙的定义:社交是一种纯粹的形式,任何与聚会无关的个人属性——财富、地位、情绪、心事——都不应带进来。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抽象。社会学家成伯清这样解释:

“社交参与者身上任何与聚会无关的属性,不得带进社交圈子中来......毫无顾忌地表现个人的抑郁和沮丧、兴奋和激昂,也就是袒露自己内心深层的黑暗与光明,会显得有失分寸,不够圆通。”

社交的精髓,恰恰在于它的“无内容性”。

它不是为了交换信息、解决问题,也不是为了展示自我、获得认可。它只是人与人之间纯粹的形式互动。

而社交媒体恰恰相反——它鼓励我们携带所有的个人内容入场:情绪、观点、生活细节、价值判断……

这种“有内容”的社交,看似更丰富,实则更贫乏。它把关系变成了个人展览,把互动变成了表演和观看。

威廉·戴维斯的观察令人深思:“如果幸福感更多地在于挖掘一种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和不仅仅以享乐为目的的人际关系,那么,脸书和类似的社交网络平台就算不上是改善幸福感的良方了。”

我们拥有的“好友”越来越多,深刻的连接却越来越少。我们的互动频繁而廉价,关系广泛而浅薄。

7.我们还能找回那个完整、连续的自我吗?

那么,我们还能找回那个完整、连续的自我吗?这需要我们实践卞冬磊所倡导的“重建时间的深度”。他在书中写道,媒介时间让我们习惯了“浅尝辄止”,但真正的成长,需要“深度投入”。把碎片化的时间重新整合,为重要的事情预留整块的“专注时间”,才能对抗认知的浅薄化。

艾伦·伍德提醒我们:“如果要继续获得这种自我确定性,就必须改变我们的目标和欲望。更具体地讲,我们需要的是如下这种自我意识,它会承认他者,却不以承认作为回报。”

这听起来像不可能的任务,但也许可以从最微小的地方开始。

尝试每天有一段时间让手机真正“离线”——不只是关闭通知,而是把它放在另一个房间。

恢复一些“慢媒体”的习惯:读一本纸质书,写一封信,面对面聊一次没有手机干扰的天。

最重要的是,重新学习“独处”的能力。独处不是孤僻,而是给自己一个空间,让自我在没有“客我”注视的情况下,恢复它本来的节奏。

西美尔在《生命直观》中写道:“只是对于生命而言,时间才是现实的。时间——也许是抽象的——即在无法溢于言表,而只能经历到的直接具体性中那种生命自身的意识形式。”

真正的时间感,不是来自屏幕的刷新频率,而是来自生命自身的流动。

我们无法完全逃离手机构建的社会世界——它已经是现代生活的基础设施。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在这个世界中自处。

也许,答案不在于完全“戒断”,而在于重建线上与线下的平衡。

让手机回归工具,而不是让自我成为手机的延伸。

德国社会学家格奥尔格·西美尔说:“用主观的方式度过的生命不愿臣服于对象;不管在逻辑上合适不合适,它都感到自己是一种处于时间范围内的现实事物。”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失去手机意味着什么?

也许,失去手机让我们短暂地失去了一个“世界”,但也可能让我们意外地重新发现另一个世界——那个更慢、更真实,也更能容纳完整自我的世界。

下一次手机没电时,试着不要慌张。看看周围真实的人和风景,听听内心的声音——那个声音可能微弱,但它从未消失。

毕竟,在手机存在之前,我们已经存在很久了。在算法推荐之前,我们已经在寻找自己了。世界不会因为一块黑屏而崩塌。真正的自我,也从不只在屏幕上刷新。

观点来源:《媒介时间——现代人的境况》第七章

荐 读

《媒介时间——现代人的境况》

卞冬磊 著

张鑫 编辑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5年9月

图书提要

我们为何总是行色匆匆,却又时常感到虚无?

我们为何感觉时间支离破碎,生活失去了深度?

本书是一部探讨电子媒介技术如何重塑现代人时间观念与生存境况的传播学专著。作者基于深厚的历史意识,在自然时间与钟表时间的理论脉络上,开拓性地建构了媒介时间的核心概念,并将其特征界定为瞬时性、零散化与无序化。全书系统考察了从广播电视到智能手机、社交媒体的技术演进中,媒介时间如何从作用于社会生活的局部,演变为深度嵌入个体存在的本体性问题。作为一种技术意识形态的内化机制,媒介时间深刻影响了人们的认知模式与自我认同。此外,本书批判了流行的“时间管理” 话语,并通过对“触觉”与“在场”等观念的探讨,为缓解当代人的时间焦虑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思路。

作为作者十余年持续研究的结晶,本书不仅为“技术与时间”这一学术领域打开了新视野,也为每位渴望理解当下、夺回时间主权的读者,提供了一部思想上的生存指南。

作者简介

卞冬磊,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中国新闻史、媒介理论。

图书目录

导论 人在时间中:媒介化社会的境况

一、时间的场景

二、理解时间

三、传播研究中的时间

四、残缺不全的时间

五、走向存在——媒介时间的想象

第一章 自然时间:零散共同体时代的体验

一、时间与空间

二、时间观念的起源

三、日历的发明与传播

四、自然时间的定时

五、自然时间的社会特征

第二章 钟表时间:工业资本主义的进程

一、自然的退隐

二、钟表时间的演进

三、钟表时间的社会特征

四、人们对钟表时间的态度

第三章 媒介时间的来临

一、时空关系的变动

二、媒介时间的原型与定时

三、电子媒介对时间的塑形

四、感知媒介时间

五、时间观念与社会变迁

第四章 作为存在的媒介时间

一、技术、时间与存在

二、电报、电视和计算机:媒介时间的技术节点

三、消解日常:手机的技术逻辑

四、创造全时:虚拟/现实界限的消失

五、随时更新:持续性的消失

六、没有时间的存在

第五章 媒介时间的内化

一、时间观念的沉淀

二、作为纪律的时间

三、顺时与准时:自然时间和钟表时间的纪律

四、实时:电子媒介社会的时间纪律

五、内化的力量

六、互相期待:社交媒体时间的扩散

第六章 纵深感的消逝

一、失去了深度

二、从图像认知社会

三、短暂的记忆

四、时间的“浅滩”

第七章 随时更新的自我

一、失去手机意味着什么?

二、线上社会世界

三、随时更新

四、寻找他者

五、在欲望和承认之间

六、认同的危机

结语 作为抵抗的触觉

一、技术的越界

二、作为自然感官的触觉

三、触觉与时间

四、触觉的延伸:持续与真实

五、有限的愉悦

本期编辑 | 陈丽英

设计支持 | 杨雪婷

原标题:《手机故障三日,竟恍如隔世,我们究竟在害怕错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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